专家解读：中美贸易博弈更加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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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合作的利大于弊。很难想象，如果美国没有中国的产品，它的通货膨胀会有多厉害。
4月21日，为期一天的第15届中美商贸联委会在华盛顿结束，中美双方就多个领域达成了协议。针对本次商贸联委会的相关问题，有媒体采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部部长张小济、信息产业部电信研究院通讯政策研究所所长陈金桥、美国汉密尔顿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李成。
理性看待会谈结果
这次中美高层磋商非常引人注目，它是有史以来最高级别的一次联委会磋商，你们如何看待这次会谈的结果？
张小济：总体上看，这次会谈是非常积极的。自去年以来，中美间爆发了大量的贸易摩擦，但双方不再像1990年代那样动不动就相互要挟，或是采取高达几十亿美元的贸易制裁，而是通过协商，化解矛盾。双方高层能够坐下谈，已经体现了双方的互信。如果要我总结这次磋商的话，我认为这次双方处理摩擦的方式体现出两个大国在处理贸易纠纷方面更成熟了。
李成：大家都会说，这是一个成功的会谈。确实，本来这就是一个双赢的情景，一方是代表美国的行政，一方是代表中国的官方，当然是求同存异，不会强调一些摩擦的问题。而且，由于台湾问题，现在两国关系非常敏感，所以大家都非常谨慎。
这是否意味着双方的贸易摩擦会越来越少呢？
李成：我想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访问，但并不意味着中国与美国的贸易摩擦会越来越少，实际上会越来越厉害，这更需要一些有远见的政治家来看到共同的利益远远大于存在的分歧，如果你真的认为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世界潮流，你就应该继续往这个方向努力。
当然，我想中国和美国都不是很天真地认为全球化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全球化会带来很多的问题，资源是有限的，在一定程度上，这决定了双方并不完全是互利的，在这种情况下，摩擦还会是不断的，但更主要的是看到，共同存在的利益取舍哪个更重要。
这次会谈中国方面作出了不小的让步，令国内许多人产生疑惑，甚至有人觉得政府让得太多。你对此有何评论？
张小济：我也看了有关言论，有人认为中国的让步是“屈从”于美国的压力，其实不然。我们曾是殖民地国家，所以人们碰到政府和外国谈判的时候会特别敏感。现在情况早不一样了，中国是一个主权国家，中美两国又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在对话的时候应该采用一种平等协商的态度进行，双方都需要让步。而不能老是用一种殖民地心态看问题，觉得任何让步都是屈服于压力，我们应该学会就事论事。比如中国对美国的钢铁关税政策向WTO提出控诉，最后美国终于让步，你总不能说美国是屈服了中国的压力吧？
这次平等的磋商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的自信体现，我们的让步是以实力为基础的，从战略角度考虑的。中国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个贸易大国，我们的政府、老百姓、企业，还有相关媒体都要尽快适应这种新的环境。
李成：具体来讲，很多结果也在预料之中。美国方面，至少从表面上看，得到的更多一点：中国采取有力措施支持知识产权保护，让美国公司直接到中国经商而不需通过中国的外贸公司等等，周小川在访问之前对人民币升值问题也有些松口，所以许多情况都是对美国有利的，关键是在执行时会是怎样。
大背景是，中国经济在增长当中，大企业在中国变得非常有竞争力，这让美国公司感到，它们原有的优势，随着中国经济的成熟，会继续浮现出来。我想中国政府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更多地表现出友好合作的意愿，而且，吴仪带去的都是在今后中国经济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包括薄熙来和周小川，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团队。
你觉得中方主要有哪些收获？张小济：中国最大的收获是促使美国对高科技产品出口检查放松，这对中国意义非常重大。过去美国对出口中国的高科技产品进行种种限制，要求中国将这些产品定向用于民用，而且派人来监督我们高科技产品的使用，即使这些产品过时了，如果卖给别人，他们也会产生疑问，怀疑我们转到军用上。
这次签署的高技术“最终用户访问换函”有助于消除美国的疑虑，促进美国对华高科技项目出口的增加。从长远看，对改善中美贸易逆差也有好处。
推迟WAPI的利益分析
这次引起国内反响最大的可能是无限期推迟了WAPI标准的实施，你认为政府的让步是出于什么原因？会不会对国内产业造成负面影响？
张小济：对于WAPI，甚至连一种让步都谈不上。国家推行一种行业标准是对的，但如何推？是强制执行还是通过市场选择？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行业标准很多并不是官方的，国际上也是多种多样。在这一点上，不仅政府之间有不同看法，就是专家之间、不同的中国企业间意见也不统一。我们应该允许其他贸易伙伴对我们还没有实施的政策提出异议，更何况这个政策我们自己国内还有不同意见，我们应该让企业来说话，让市场来判断。这并不是一种绝对的利益让渡，中国并没有把真金白银拱手送出去。
陈金桥：这里涉及到很多利益的权衡，这次达成的协议并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我归纳成为一句话就是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整体利益和局部利益的问题。从产业的局部来看，特别是无线局域网这个产业来看，推行国内的标准对国内肯定有利的。
要说负面的影响，其实大家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失望，但是对现实利益的影响并不是特别大，影响的只是潜在的利益。我们一些国内厂商响应得比较积极的，已经开始在做这方面的技术改造，但真正入选的企业，已经做好准备的并不是很多，很多也都是在调整期。
总体来看，这实际上也涉及到一个标准赛跑的问题，因为WI－FI联盟本身国际的厂商比较多，很多厂商是先做产品再做标准，换句话说是通过市场来形成一些标准，然后通过行业协会或者国际组织来确认的，但是我们国家不一样，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产业和国家主管部门相结合的，这是一个重大的差异。
从技术或者产业的角度来看，WAPI是否还不是很成熟？
陈金桥：我同意你的看法，但并不是说这个标准永远不会成熟，一个标准实际上是一系列的规范，实际上为了标准我们会放弃掉一些创新，为了安全、互联和消费者的利益，一些标准会把很多东西固定下来。
但是反过来说，标准并不是要完全成熟才实施，技术标准的成熟实际上跟产业也是一种互动的关系，GSM和现在的3G也是这样，永远是在不断的完善，如3G就有各种不同的完善版本。
但是我们WAPI的一些标准，并不是最核心、最基础的标准，只是一些应用的标准，那些最核心的知识产权并不在我们的手中，掌握在上游厂商手中，WI－FI联盟说要控制输出芯片，那我们做的这个下游的标准就没有用。
所以我觉得标准会有一个谁是核心、谁是外围、谁是上游、下游的区别，目前我们掌握的筹码并不是特别多。要害的是我们能不能坚持住，这个过程我们到底有多少的利益，最后是产业实力的较量。
张小济：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只是客观地看。从消费者角度讲，我已经买了这种电脑，我当然希望它的功能能继续使用。如果强制改标准，我会怀疑是不是这个政策故意让我多花钱？这完全是个商业问题，不用把它上升至政治层面。
实力决定3G未来
这次中美会谈还提到了3G标准的选择问题，是不是美国在3G的选择中有太多的利益？
陈金桥：中国政府承诺将在采用3G标准方面保持技术中立，而国内的电信服务提供商可以自行根据需要选择标准，政府部门将不会介入有关的谈判中。国外很多公司都是私有产权为基础的，欧美只是把一些利益通过行业协会来表达，然后政府来建议，但是中国政府还是国有资产的管理人，可以从资产、管理的角度发挥作用，所以这个承诺是有弹性的。
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是CDMA，3G这一块欧盟主要是WCDMA，美国主要是CDMA2000，美国高通在这一标准上有很多的专利，中国本身也有TDS－CDMA，这些厂商实际上在背后激烈地较量，因为中国市场的重要性，这些厂商不仅在技术层面、商业层面来较量，而且也想通过政治层面来施加压力。
中国政府的承诺会不会对中国的TDS－CDMA标准的发展带来影响？
陈金桥：其实担忧是没有用的，我们要做的是赶紧把开发进行下去，缩小技术上的差距，让我们应用的厂商有信心。这种承诺也只是意向性的，离执行还是有差距的，而且政府从技术上来引导也有国际惯例，从现在的角度来看，我们在3G上肯定会用国际的标准，而且TDS－CDMA本身也是一个国际标准，这是无可厚非的。美国担忧的是中国政府不让厂商用CMDA2000，我们不要过于担心，还是要踏实地做自己的事情。
中国的信息产业已经迅速发展起来了，此前美国一直是这个领域的霸主，那么中国和美国在这个领域的摩擦会不会越来越多？
陈金桥：其实这也是根据实力的变化来作判断的，以前我们只能完全听命于它，只能买它的设备和技术，现在中国的实力上升了，可以扩大生产反攻它的市场，可以制定标准了，国外厂商当然会不舒服，所以才要动用政府的力量来谈判，我觉得以后摩擦一定还会有。
而且今后在标准方面的争执会层出不穷，但是我觉得每次只能达成妥协，因为欧美和中国谁也离不开谁，市场是高度一致的。欧美的企业可以做标准，中国企业当然也可以做，只是看谁的实力最强，妥协只是策略，主要还是看实力。
中国一直积极保护知识产权
我们承诺对知识产权的盗版加大打击力度，并且要扩大刑事处罚的范围。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在反盗版问题上有了新的更为积极的态度？
张小济：国内本来就一直在积极地反盗版，但是在具体执行（如现场勘查）以及司法解释上大家还有很多争议，比如是不是超过一定金额就要判刑，以及如何理解法律条文的问题。这次我们的表态不是说中国会采取一种新态度，而是更强调打击力度。
国内对于反盗版是早有共识的。根据我们研究中心的调查，国内企业普遍要求加强司法、公安以及刑事方面的打击力度。企业和政府都觉得行政处罚、以罚代刑不能解决问题。通过调查，我们还发现，中国之所以缺少自己的品牌，就是因为商业侵权太厉害，很多企业投资开发产品、创造价值后，品牌价值却得不到回收。可以说，反盗版对中国来说更为迫切。
不过，在这方面，还有许多待研究的地方。比如网络侵权问题，转载了别人的文章是不是就要付费？这还涉及一个度的问题。科技的传播、知识的传播是需要鼓励的。我们特别要防止走过头，形成垄断，从而扼制创新，扼制了小企业的发展。
陈金桥：实际上每次同欧盟和美国会谈都强调这个问题，这只是旧话重提，我们做出一些承诺而已。
国内之所以有软件盗版，主要原因在于产业规模不是很大，原创性不是很强，所以出现盗版，造成整个产业出现恶性循环：没有盗版市场起不来，有了盗版产业起不来。
美国本身出口利益比较多，它是软件大国，所以希望我们来治理盗版，实际上我们一直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李成：对于知识产权，有一个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关系问题。中央政府一直是反对盗版，地方政府，我不是说省一级的，可能一些市一级，或者更低一级的，有时号称为了地方的经济利益，不仅眼开眼闭，而且还纵容其发展。
经济互利与政治因素
中美这次会谈，引起关注较多，除了规格较以往高，还有什么原因吗？
李成：原因是两国经济都处于非常微妙阶段，都面对就业问题的压力，对美国来讲，今年又是大选年，对中国的批评经常在政治论战中提出，尤其是一些州由于工作岗位移往海外，变成了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就是选举问题。而中国也面临很大的就业压力，西方的一些零售业进入中国，WTO对中国的冲击刚刚开始，这方面的反弹和批评在中国也会增长。在这个时候，双方在经济上要更强调互补性，减少摩擦。
还有，你也提到，这是一个非常高规格的中国代表团，吴仪又是在西方受到尊重的领导人，《时代》周刊把她评为世界100个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而薄熙来和周小川又是中国经济领域的新星；美国出席谈判的商务部长和谈判代表都对中国非常了解，而且经常去访问中国，尤其是谈判代表，他实际是布什政府中对中国问题最熟悉的人了。
美国副总统切尼访华时，说两国贸易摩擦越来越多，是因为两国贸易越来越重要了，你怎么看？
李成：你可以这样讲，这两个国家经济上的共同利益太大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中国又是重要的市场，又是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它们又是世界上吸收外商直接投资（FDI）最多的国家，所以这两个国家的问题，对世界经济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因为这两个国家相互有巨大的经济利益。所以会互相克制、互相妥协。
一位美国前助理国务卿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说，中国已超过日本，变成布什政府在贸易上最感头痛的国家，你怎么看？
李成：这不是什么新的提法，早就有这种提法，可能是有点夸张了。因为中国只是美国的一个贸易伙伴，对美国的冲击目前来讲，并不是那么大，美国对日本和欧洲都有很多经济往来。但至少，中国经济越来越重要，而（对美）贸易逆差前段时间已超过日本，这确实是令美国感到头痛的问题。
美国大选对中美贸易究竟有什么影响？
李成：打开美国的报纸可以看到，现在对工作职位外流有很多的争论。但哪个问题会成为突破点，会引爆争端，还不知道，可能会在以后的几个月显露出来。
一些中国企业提出要去美国游说，你认为有用吗？
李成：中国的游说是比较弱的，而且很多游说是通过中介公司来进行。在美国，游说是个很大的产业，是不是有用，不能一概而论。
中国跟美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的沟通足够吗？
李成：我听过美国贸易代表佐立克的几次演讲，我觉得他是一位非常了解中国的人，而且他对中国的很多想法非常认同。他是一个有世界眼光、谙熟经济的决策者，但我不清楚他在布什内阁中有多大的影响。
农业与零售业的挑战
中国这次在农产品问题上也做出了不小的让步，进一步对美国的农作物开放了市场，这会不会对我们本国市场造成冲击？
张小济：中美两国的农产品是有互补性的。从比较优势来讲，中国在一些大宗产品方面是没有比较优势的，适当扩大贸易对中国有好处。日韩两国实施了很高程度的农业保护，其国内市场价格是国际市场的好几倍。如果中国的工人都吃高于国际市场几倍的粮食或是食品，劳动力成本会大大提升，那我们的工业品还哪来的竞争力？
适当的开放市场对消费者也有好处。比如中国的小麦含面筋比较低，包饺子还行，如果做面包就不适合了。如果引进面筋含量高的小麦，消费者也会从中受益，农民更会得到实惠，消费的多样性也能得到体现。我们现在缺水缺地，所以适当地进口粮食，只要不影响我们的粮食安全，我觉得还是有利的。
根据USTR的公告，中国将允许美国企业不经过中国中间商就可以在境内分销商品，这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本国的零售或是物流业？
张小济：这个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中国在加入WTO时就已经有此承诺。美国此次再强调这个问题，可能主要是担心中国答应了却不一定积极去实现，或是有其他的障碍。
李成：目前大量的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尤其是零售业进入中国，他们对中国一开始只是好奇，可以尝试一下，但是，毕竟对中国的服务业是有冲击的。他们的冲击现在还不一定看得出来，他们在中国有一定的战略，一开始他们可能不准备赚很多的钱，或者说是不赚很多的钱，但是以后会逐步挤垮中国的一些相类似的同行。
这还会直接带来一个劳动力的问题，因为中国是一个劳动力过剩的国家，这些企业进入中国，对美国也有冲击。美国的大选，主要是一个失业人口的问题，如密执安州、还有西部的一些州都有大量的失业，他们都怪罪于中国，这实际上并不是很合理的，很多的工作岗位外流，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释，并不是他们不想解释，而是根本就解释不清。
好在两国的领导人意识到，权衡利弊，还是利远远大于弊。很难想象，如果美国没有中国的产品，它的通货膨胀会有多厉害，而中国如果没有美国的贸易，经济也会受到冲击，虽然新一届政府更多依赖中国的内需市场，但谁都没测量过没有美国的出口会怎么样。
4月21日，为期一天的第15届中美商贸联委会在华盛顿结束，中美双方就多个领域达成了协议。针对本次商贸联委会的相关问题，有媒体采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部部长张小济、信息产业部电信研究院通讯政策研究所所长陈金桥、美国汉密尔顿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李成。
理性看待会谈结果
这次中美高层磋商非常引人注目，它是有史以来最高级别的一次联委会磋商，你们如何看待这次会谈的结果？
张小济：总体上看，这次会谈是非常积极的。自去年以来，中美间爆发了大量的贸易摩擦，但双方不再像1990年代那样动不动就相互要挟，或是采取高达几十亿美元的贸易制裁，而是通过协商，化解矛盾。双方高层能够坐下谈，已经体现了双方的互信。如果要我总结这次磋商的话，我认为这次双方处理摩擦的方式体现出两个大国在处理贸易纠纷方面更成熟了。
李成：大家都会说，这是一个成功的会谈。确实，本来这就是一个双赢的情景，一方是代表美国的行政，一方是代表中国的官方，当然是求同存异，不会强调一些摩擦的问题。而且，由于台湾问题，现在两国关系非常敏感，所以大家都非常谨慎。
这是否意味着双方的贸易摩擦会越来越少呢？
李成：我想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访问，但并不意味着中国与美国的贸易摩擦会越来越少，实际上会越来越厉害，这更需要一些有远见的政治家来看到共同的利益远远大于存在的分歧，如果你真的认为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世界潮流，你就应该继续往这个方向努力。
当然，我想中国和美国都不是很天真地认为全球化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全球化会带来很多的问题，资源是有限的，在一定程度上，这决定了双方并不完全是互利的，在这种情况下，摩擦还会是不断的，但更主要的是看到，共同存在的利益取舍哪个更重要。
这次会谈中国方面作出了不小的让步，令国内许多人产生疑惑，甚至有人觉得政府让得太多。你对此有何评论？
张小济：我也看了有关言论，有人认为中国的让步是“屈从”于美国的压力，其实不然。我们曾是殖民地国家，所以人们碰到政府和外国谈判的时候会特别敏感。现在情况早不一样了，中国是一个主权国家，中美两国又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在对话的时候应该采用一种平等协商的态度进行，双方都需要让步。而不能老是用一种殖民地心态看问题，觉得任何让步都是屈服于压力，我们应该学会就事论事。比如中国对美国的钢铁关税政策向WTO提出控诉，最后美国终于让步，你总不能说美国是屈服了中国的压力吧？
这次平等的磋商是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的自信体现，我们的让步是以实力为基础的，从战略角度考虑的。中国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个贸易大国，我们的政府、老百姓、企业，还有相关媒体都要尽快适应这种新的环境。
李成：具体来讲，很多结果也在预料之中。美国方面，至少从表面上看，得到的更多一点：中国采取有力措施支持知识产权保护，让美国公司直接到中国经商而不需通过中国的外贸公司等等，周小川在访问之前对人民币升值问题也有些松口，所以许多情况都是对美国有利的，关键是在执行时会是怎样。
大背景是，中国经济在增长当中，大企业在中国变得非常有竞争力，这让美国公司感到，它们原有的优势，随着中国经济的成熟，会继续浮现出来。我想中国政府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更多地表现出友好合作的意愿，而且，吴仪带去的都是在今后中国经济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包括薄熙来和周小川，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团队。
你觉得中方主要有哪些收获？张小济：中国最大的收获是促使美国对高科技产品出口检查放松，这对中国意义非常重大。过去美国对出口中国的高科技产品进行种种限制，要求中国将这些产品定向用于民用，而且派人来监督我们高科技产品的使用，即使这些产品过时了，如果卖给别人，他们也会产生疑问，怀疑我们转到军用上。
这次签署的高技术“最终用户访问换函”有助于消除美国的疑虑，促进美国对华高科技项目出口的增加。从长远看，对改善中美贸易逆差也有好处。
推迟WAPI的利益分析
这次引起国内反响最大的可能是无限期推迟了WAPI标准的实施，你认为政府的让步是出于什么原因？会不会对国内产业造成负面影响？
张小济：对于WAPI，甚至连一种让步都谈不上。国家推行一种行业标准是对的，但如何推？是强制执行还是通过市场选择？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行业标准很多并不是官方的，国际上也是多种多样。在这一点上，不仅政府之间有不同看法，就是专家之间、不同的中国企业间意见也不统一。我们应该允许其他贸易伙伴对我们还没有实施的政策提出异议，更何况这个政策我们自己国内还有不同意见，我们应该让企业来说话，让市场来判断。这并不是一种绝对的利益让渡，中国并没有把真金白银拱手送出去。
陈金桥：这里涉及到很多利益的权衡，这次达成的协议并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我归纳成为一句话就是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整体利益和局部利益的问题。从产业的局部来看，特别是无线局域网这个产业来看，推行国内的标准对国内肯定有利的。
要说负面的影响，其实大家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失望，但是对现实利益的影响并不是特别大，影响的只是潜在的利益。我们一些国内厂商响应得比较积极的，已经开始在做这方面的技术改造，但真正入选的企业，已经做好准备的并不是很多，很多也都是在调整期。
总体来看，这实际上也涉及到一个标准赛跑的问题，因为WI－FI联盟本身国际的厂商比较多，很多厂商是先做产品再做标准，换句话说是通过市场来形成一些标准，然后通过行业协会或者国际组织来确认的，但是我们国家不一样，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产业和国家主管部门相结合的，这是一个重大的差异。
从技术或者产业的角度来看，WAPI是否还不是很成熟？
陈金桥：我同意你的看法，但并不是说这个标准永远不会成熟，一个标准实际上是一系列的规范，实际上为了标准我们会放弃掉一些创新，为了安全、互联和消费者的利益，一些标准会把很多东西固定下来。
但是反过来说，标准并不是要完全成熟才实施，技术标准的成熟实际上跟产业也是一种互动的关系，GSM和现在的3G也是这样，永远是在不断的完善，如3G就有各种不同的完善版本。
但是我们WAPI的一些标准，并不是最核心、最基础的标准，只是一些应用的标准，那些最核心的知识产权并不在我们的手中，掌握在上游厂商手中，WI－FI联盟说要控制输出芯片，那我们做的这个下游的标准就没有用。
所以我觉得标准会有一个谁是核心、谁是外围、谁是上游、下游的区别，目前我们掌握的筹码并不是特别多。要害的是我们能不能坚持住，这个过程我们到底有多少的利益，最后是产业实力的较量。
张小济：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只是客观地看。从消费者角度讲，我已经买了这种电脑，我当然希望它的功能能继续使用。如果强制改标准，我会怀疑是不是这个政策故意让我多花钱？这完全是个商业问题，不用把它上升至政治层面。
实力决定3G未来
这次中美会谈还提到了3G标准的选择问题，是不是美国在3G的选择中有太多的利益？
陈金桥：中国政府承诺将在采用3G标准方面保持技术中立，而国内的电信服务提供商可以自行根据需要选择标准，政府部门将不会介入有关的谈判中。国外很多公司都是私有产权为基础的，欧美只是把一些利益通过行业协会来表达，然后政府来建议，但是中国政府还是国有资产的管理人，可以从资产、管理的角度发挥作用，所以这个承诺是有弹性的。
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是CDMA，3G这一块欧盟主要是WCDMA，美国主要是CDMA2000，美国高通在这一标准上有很多的专利，中国本身也有TDS－CDMA，这些厂商实际上在背后激烈地较量，因为中国市场的重要性，这些厂商不仅在技术层面、商业层面来较量，而且也想通过政治层面来施加压力。
中国政府的承诺会不会对中国的TDS－CDMA标准的发展带来影响？
陈金桥：其实担忧是没有用的，我们要做的是赶紧把开发进行下去，缩小技术上的差距，让我们应用的厂商有信心。这种承诺也只是意向性的，离执行还是有差距的，而且政府从技术上来引导也有国际惯例，从现在的角度来看，我们在3G上肯定会用国际的标准，而且TDS－CDMA本身也是一个国际标准，这是无可厚非的。美国担忧的是中国政府不让厂商用CMDA2000，我们不要过于担心，还是要踏实地做自己的事情。
中国的信息产业已经迅速发展起来了，此前美国一直是这个领域的霸主，那么中国和美国在这个领域的摩擦会不会越来越多？
陈金桥：其实这也是根据实力的变化来作判断的，以前我们只能完全听命于它，只能买它的设备和技术，现在中国的实力上升了，可以扩大生产反攻它的市场，可以制定标准了，国外厂商当然会不舒服，所以才要动用政府的力量来谈判，我觉得以后摩擦一定还会有。
而且今后在标准方面的争执会层出不穷，但是我觉得每次只能达成妥协，因为欧美和中国谁也离不开谁，市场是高度一致的。欧美的企业可以做标准，中国企业当然也可以做，只是看谁的实力最强，妥协只是策略，主要还是看实力。
中国一直积极保护知识产权
我们承诺对知识产权的盗版加大打击力度，并且要扩大刑事处罚的范围。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在反盗版问题上有了新的更为积极的态度？
张小济：国内本来就一直在积极地反盗版，但是在具体执行（如现场勘查）以及司法解释上大家还有很多争议，比如是不是超过一定金额就要判刑，以及如何理解法律条文的问题。这次我们的表态不是说中国会采取一种新态度，而是更强调打击力度。
国内对于反盗版是早有共识的。根据我们研究中心的调查，国内企业普遍要求加强司法、公安以及刑事方面的打击力度。企业和政府都觉得行政处罚、以罚代刑不能解决问题。通过调查，我们还发现，中国之所以缺少自己的品牌，就是因为商业侵权太厉害，很多企业投资开发产品、创造价值后，品牌价值却得不到回收。可以说，反盗版对中国来说更为迫切。
不过，在这方面，还有许多待研究的地方。比如网络侵权问题，转载了别人的文章是不是就要付费？这还涉及一个度的问题。科技的传播、知识的传播是需要鼓励的。我们特别要防止走过头，形成垄断，从而扼制创新，扼制了小企业的发展。
陈金桥：实际上每次同欧盟和美国会谈都强调这个问题，这只是旧话重提，我们做出一些承诺而已。
国内之所以有软件盗版，主要原因在于产业规模不是很大，原创性不是很强，所以出现盗版，造成整个产业出现恶性循环：没有盗版市场起不来，有了盗版产业起不来。
美国本身出口利益比较多，它是软件大国，所以希望我们来治理盗版，实际上我们一直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李成：对于知识产权，有一个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的关系问题。中央政府一直是反对盗版，地方政府，我不是说省一级的，可能一些市一级，或者更低一级的，有时号称为了地方的经济利益，不仅眼开眼闭，而且还纵容其发展。
经济互利与政治因素
中美这次会谈，引起关注较多，除了规格较以往高，还有什么原因吗？
李成：原因是两国经济都处于非常微妙阶段，都面对就业问题的压力，对美国来讲，今年又是大选年，对中国的批评经常在政治论战中提出，尤其是一些州由于工作岗位移往海外，变成了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就是选举问题。而中国也面临很大的就业压力，西方的一些零售业进入中国，WTO对中国的冲击刚刚开始，这方面的反弹和批评在中国也会增长。在这个时候，双方在经济上要更强调互补性，减少摩擦。
还有，你也提到，这是一个非常高规格的中国代表团，吴仪又是在西方受到尊重的领导人，《时代》周刊把她评为世界100个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而薄熙来和周小川又是中国经济领域的新星；美国出席谈判的商务部长和谈判代表都对中国非常了解，而且经常去访问中国，尤其是谈判代表，他实际是布什政府中对中国问题最熟悉的人了。
美国副总统切尼访华时，说两国贸易摩擦越来越多，是因为两国贸易越来越重要了，你怎么看？
李成：你可以这样讲，这两个国家经济上的共同利益太大了：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中国又是重要的市场，又是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它们又是世界上吸收外商直接投资（FDI）最多的国家，所以这两个国家的问题，对世界经济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因为这两个国家相互有巨大的经济利益。所以会互相克制、互相妥协。
一位美国前助理国务卿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说，中国已超过日本，变成布什政府在贸易上最感头痛的国家，你怎么看？
李成：这不是什么新的提法，早就有这种提法，可能是有点夸张了。因为中国只是美国的一个贸易伙伴，对美国的冲击目前来讲，并不是那么大，美国对日本和欧洲都有很多经济往来。但至少，中国经济越来越重要，而（对美）贸易逆差前段时间已超过日本，这确实是令美国感到头痛的问题。
美国大选对中美贸易究竟有什么影响？
李成：打开美国的报纸可以看到，现在对工作职位外流有很多的争论。但哪个问题会成为突破点，会引爆争端，还不知道，可能会在以后的几个月显露出来。
一些中国企业提出要去美国游说，你认为有用吗？
李成：中国的游说是比较弱的，而且很多游说是通过中介公司来进行。在美国，游说是个很大的产业，是不是有用，不能一概而论。
中国跟美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的沟通足够吗？
李成：我听过美国贸易代表佐立克的几次演讲，我觉得他是一位非常了解中国的人，而且他对中国的很多想法非常认同。他是一个有世界眼光、谙熟经济的决策者，但我不清楚他在布什内阁中有多大的影响。
农业与零售业的挑战
中国这次在农产品问题上也做出了不小的让步，进一步对美国的农作物开放了市场，这会不会对我们本国市场造成冲击？
张小济：中美两国的农产品是有互补性的。从比较优势来讲，中国在一些大宗产品方面是没有比较优势的，适当扩大贸易对中国有好处。日韩两国实施了很高程度的农业保护，其国内市场价格是国际市场的好几倍。如果中国的工人都吃高于国际市场几倍的粮食或是食品，劳动力成本会大大提升，那我们的工业品还哪来的竞争力？
适当的开放市场对消费者也有好处。比如中国的小麦含面筋比较低，包饺子还行，如果做面包就不适合了。如果引进面筋含量高的小麦，消费者也会从中受益，农民更会得到实惠，消费的多样性也能得到体现。我们现在缺水缺地，所以适当地进口粮食，只要不影响我们的粮食安全，我觉得还是有利的。
根据USTR的公告，中国将允许美国企业不经过中国中间商就可以在境内分销商品，这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本国的零售或是物流业？
张小济：这个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中国在加入WTO时就已经有此承诺。美国此次再强调这个问题，可能主要是担心中国答应了却不一定积极去实现，或是有其他的障碍。
李成：目前大量的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尤其是零售业进入中国，他们对中国一开始只是好奇，可以尝试一下，但是，毕竟对中国的服务业是有冲击的。他们的冲击现在还不一定看得出来，他们在中国有一定的战略，一开始他们可能不准备赚很多的钱，或者说是不赚很多的钱，但是以后会逐步挤垮中国的一些相类似的同行。
这还会直接带来一个劳动力的问题，因为中国是一个劳动力过剩的国家，这些企业进入中国，对美国也有冲击。美国的大选，主要是一个失业人口的问题，如密执安州、还有西部的一些州都有大量的失业，他们都怪罪于中国，这实际上并不是很合理的，很多的工作岗位外流，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释，并不是他们不想解释，而是根本就解释不清。
好在两国的领导人意识到，权衡利弊，还是利远远大于弊。很难想象，如果美国没有中国的产品，它的通货膨胀会有多厉害，而中国如果没有美国的贸易，经济也会受到冲击，虽然新一届政府更多依赖中国的内需市场，但谁都没测量过没有美国的出口会怎么样。